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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博观察之九:创意的发生

中国国家馆动漫版《清明上河图》展示。王军摄

 
 
创意的发生

    “中国的设计界到底怎么了?设计师为什么没有大脑只有双手呢?”

文/王军

我必须承认,在上海世博会中国国家馆观赏动漫版《清明上河图》是很大的视觉享受,之后的短片《同一个屋檐下》是难得的举重若轻,但真正属于中国国家馆的展示也就到此结束了——至少在我的心中如此。因为,接下来的“寻觅之旅”搅乱了我的心绪,轨道车载着我穿过一个个用人工材料“透光石”搭建的中国古桥、庭院、斗拱……白花花,一片片,灯光打上去,让我感到阵阵寒意。那夸张、失真,被悬在暗处的斗拱,如同一个个幽灵,而它们分明是中国古代建筑结构的精华、力与美的结晶;那仿赵州桥而建的单孔敞肩桥,肥大的“条石”几乎堵住了半个小拱——这实在是危险的“创意”,设计师如果理解中国早于西方千余年建造的这类桥梁,其大拱的肩上敞出的小拱,不但是美的形象,还具有节省建材、减轻桥重、增大泄流量、减少洪水对桥体冲击的功用,岂会拿出这个既不中看又不中用的方案?很遗憾,几乎每一堆“透光石”都在增强我类似的感受,最后,天坛的影像竟是以碎片的方式呈现。《上海世博》杂志对此的描述却是:“约10分钟的‘骑乘’旅途中,中国传统城市营建的智慧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难道这就是“中华智慧”?走出中国国家馆,我有几分怅然。“城市发展中的中华智慧”是中国国家馆的主题,显然,它还有待更加虔诚的发掘。我深知,世博会的创作,特别是中国国家馆的创作,具有巨大的挑战性,其中的酸甜苦辣往往难以言说;但我还是不能失语。我想说的是:“感觉了的东西不一定能理解它,只有理解了的东西才能更深刻地感觉它”——任何形式的创意,都会受到认识论这条定律的约束。在我看来,“寻觅之旅”对“中华智慧”的演绎,还处在“感觉了的东西不一定能理解它”的阶段,这也代表了这个时代的某种局限:我们对我们自己,理解了多少呢?

两年前,我应邀参加中国国家馆主题演绎的讨论,当时,“中华智慧”被解构为“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师法自然,和而不同”,所有的文本都是对这十六个字的图解。一位专家质疑:“这也太笼统了吧?在这个世界,有哪个国家是跟这十六个字反着来的呢?”

“不应该以高度抽象的方式来描述‘中华智慧’,因为它们在中国的城市里是可读的。”我坦率地发表了意见,并以唐长安城的前身——隋大兴城为例:这个公元582年创建的84平方公里的都城,是人类进入现代社会之前营造的最大城市,一年即基本建成。其速成之道,是中国古人对“模数法”的善用——以“间”为城市最基本的模数单位,向“院”、“坊”、“城”进行复变与拓变。这样,大量的建筑材料便可统一预制、快速施工。这正是近代以来现代主义城市规划所追求的境界。还有,改革开放三十年来,中国掀起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城市化,在这个过程中,人类半数以上的人口进入了城市,中国人能够拥有自己的房产,他们的权利在自家屋檐下成长。人权的进步从来不是孤立的存在,它会带来最为真实的经济增长——这些,将怎样丰富我们对“中华智慧”的认识?

以我粗浅的学识,我能够道出的“中华智慧”尚不及“一斑”,而主题演绎者应是知“全豹”的,尽管世博会不是学术展,也不是成就展,但主题演绎者只有对“中华智慧”有了真实而全面的理解,才可能在这个基础上创造最伟大的艺术,这才是一个正确的创意过程。真正的艺术应该像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那样,不是拉着二胡学鸟叫,而是透过流淌自心灵的旋律,让大自然的气息扑面而来。谁又能否认,如此境界的抵达,不是基于对大自然最深刻的理解呢?“只有理解了的东西才能更深刻地感觉它”——这样的创意流程是不应该被忽视的啊。

“干了世博会,才发现中国‘人少’!能够集深刻的思想力和出色的艺术创造力于一体的人才,实在是少之又少!”一位亲身参与中国国家馆设计和展示工程项目管理的人士感慨,“每当我们看到乙方团队拿着一摞一摞的设计方案来汇报的时候,心里总是充满了希望,然而又是无数次地以失望告终。这些设计团队里不乏名校毕业的人士,不乏设计界的领军人物。然而在遇到世博会中国国家馆这样一个宏大题材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表现出来的,是一种迷茫、空洞和不知所云,除此之外,就是对各种‘中国元素’的胡乱堆砌和华丽拼凑,以及对中国文化的极度缺乏把握,对中国美学的无知。中国的设计界到底怎么了?设计师为什么没有大脑只有双手呢?”

这虽是情急之语,却发人深省啊。

刊于《财经国家周刊》,2010年12月6日
 

“寻觅之旅”仿赵州桥模型,可见小拱几被封堵之状。王军摄

“寻觅之旅”展示的中国斗拱。王军摄

 


碎片状的天坛。王军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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