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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生命的文字

诸君:

 

    记得昨天跟大家聊天时,提到19世纪美国作家汉娜·李( Hannah Lee)的话:“史实的堆积只能构建出历史的骨架;如果我们不能为她赋予生命,给她穿上合适的衣衫,让她能引起后代的同情,那我们所做的就还远远不够。”我说,这句话揭示了什么样的文字,才是有生命的文字。

    生命是理智与浪漫的交织。“史实的堆积只能构建出历史的骨架”,这是理智;“为她赋予生命,给她穿上合适的衣衫,让她能引起后代的同情”,这是浪漫。前者是生命的骨架,也是为文的节奏所在,是最为基础的东西,搭建它,如解一道数学题,必须通过数理逻辑的方式去证实或证伪,但完成这个还远远不够;后者是血肉,没有它,文字如同一具干尸,不是活的,但这并不是说前者(骨架)不重要,没有骨架的血肉同样是可怕的。

    所以,有生命的文字必二者兼具。交响乐对我的写作帮助极大。你听,《命运》交响曲,结构是多么理性,又是多么直击人心。在不同的乐章,命运的主题不断响起,或高亢,或低沉,或激越,正是“一法得道,变法万千”。难的,不是“变法”,而是“得道”,这是需要通过人生的境界去抵达的。

    前几天,购得一套的德沃夏克交响乐的老唱片,看到一段对德沃夏克的评论:“他在创作时,往往精心琢磨推敲作品的铺陈结构。但听众往往忽视了这一点,或许是像音乐学家约翰·克拉彭所指出的那样,德沃夏克的全部作品都有一种自然的新鲜感,这种感觉掩盖了德沃夏克对曲式结构的深思熟虑。”我想说的是,这个“掩盖”是多么的好!一个绝代佳人为什么要炫耀她的骨头呢?“自然的新鲜感”足矣!但是,没有一个完美的骨架,“自然的新鲜感”也就失去了支撑,这是写作者必须理解与注意,而不必全盘暴露给受众的。让受众去享受最直接(也是最深刻)的美,才是大善啊。

    然而,当下的传播环境可能缩减了这种能力的建设,因为让人分神的事儿太多了,特别是有了互联网和手机这种超级媒体,碎片式的阅读覆盖了我们太多的时间。我笃定地认为,人的精力是一个定数,多此则少彼。现在很多人不读书,也是“必然”,最可怕的是,对自我的失去。周六,去听了一场古琴,奏的多是流传了一两千年的琴曲,试问:他国有哪个乐曲能够流布如此广大的时空?你听,萌芽于秦汉时期的《广陵散》曾为嵇康演绎,他奏完此曲从容赴死,此种情怀于今绝矣。可叹的,也是“必然”的是,我在有着三百多年历史的正乙祠聆听此曲时,场内不少听众大玩微博,纷纷举起手机拍摄,再是一番手忙脚乱,如此如彼,让人生叹。也怪不得这些人,环境的诱惑实在是太大——特别是虚拟空间的诱惑。这个虚拟空间,已是人类除了海、陆、空、太空之外,开辟的第五空间,实是定义了太多人的生存状态,处之不当,就会让人如吸毒般上瘾,变得没心没肺,而不能自拔。在这种状态下,理智与浪漫皆为空无了。

    我不是一个反对技术进步的人,但我必须提醒自己,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与自己的心相处,是第一位的。而我面对的困惑是,谁又能说,那些在现场玩微博的人,对《广陵散》就没有敬意呢?也许在他们看来,不弄上几条微博,让《广陵散》多几个粉丝,才是不敬。你看,我们的世界正在被重新区隔,一个看似最有效率的信息工具,导致的是两种不同伦理的区隔。这大概是人类在本世纪必须面对的现实。

    当代问题不同于历史之处,在于我们看不到结果。在这种情况下,我宁愿自己保守一些,承认人的一生是有限的,能够做的事情也是有限的,能够做好的事情更是有限的。多一点时间和自己在一起,何尝不是大爱?

    最近,见到两位欧洲的学者,聊起欧洲正在兴起的抵制快餐的慢食运动(Slow Food)。在我看来,这个运动最大的意义之一,在于提醒人们,不要忘记——生活是需要去享受的,这是一切一切的源泉。

    我们的文字必须与生活相关,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惟此,读者才需要我们的存在,我们也才能安生立命。这不是什么大道理,而是非常实际的小道理。去拥抱、热爱我们的生活吧,不应该有任何的迟疑了。好,先写到这儿。

 

王军

 

2012年5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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