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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都伤逝与文化觉醒

古都伤逝与文化觉醒
 

     读罢“古都五书”,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王贵祥的那番话语令我难以释怀,这位学贯中西的建筑史家在《古都洛阳》一书中,将唐代女皇武则天的纪功柱与罗马皇帝图拉真的纪功柱作了比较——前者为巨大的铜柱,号称“天枢”,在武则天死后不久即被唐明皇下令销毁;后者为石造,至今仍屹立在那儿,展示着古罗马的辉煌。

    “这两件事情的发生,在时间上大约相差600余年,但在空间上却是发生在欧亚大陆的两端。”王贵祥写道,“从这一件小小的事情,或也可以看出古代中国人在对待其前辈的创造物上,远不如罗马人那样充满了仰慕和虔敬的心情。”

    今年7月清华大学出版社印出的“古都五书”,还包括王南博士之作《古都北京》、李路珂博士之作《古都开封与杭州》、贺从容博士之作《古都西安》、段智钧博士之作《古都南京》。这五部著作,皆是专业人士写给大众的科普读物,通过讲述中国古代都城营造的杰出成就,将数千年文明史铺陈开来,蔚为大观。

    通览五书,我深为中华先人的创造力而自豪,又为历史的巨大破坏力而扼腕。五书所述之六都,今天尚存全盛时代之街巷市井被我们真实触摸者,只余北京。王南博士在《古都北京》中大声疾呼:“笔者衷心希望达到的目的是让读者(尤其希望其中能包括北京规划建设的参与者)能够更加充分地感受和认识到古都北京曾经具有的宝贵的整体美,从而在北京未来的发展中充分保护和发扬这种美!”

    他的声音与前述王贵祥教授的话语形成历史的回响,在我的心中激起万丈波涛。

 

长安不见使人愁

 

    但凡记史,笔力所至,不但要有起有伏,还要有始有终。“古都五书”所记古都之终,与其曾经标志的文明高度形成剧烈反差,犹如巍巍里程碑轰然倾覆,尘埃滚滚,触目惊心。

    “西汉末年战乱,长安损毁几近废墟,东汉改在洛阳建都。”贺从容博士写道,“东汉末年(190年)董卓焚毁洛阳宫室,迁都长安,修葺宫殿居住。五年后又经战乱,新修葺的宫殿又被破坏殆尽。”

    十六国时期,长安历经恢复发展,到后秦时又成为宫殿壮丽、财宝盈积的北方雄都。418年,夏国赫连勃勃攻陷长安,晋雍州刺史朱龄石焚宫室东逃,长安近百年的建设再次化为灰烬。择新址而建的隋唐长安城方圆84平方公里,是中世纪人类建造的最大都城,903年竟被朱温的军队付之一炬。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唐代大诗人李白登金陵凤凰台作此感怀。彼时,六朝建康已无迹可寻,隋文帝灭陈统一天下之后,竟将其“平荡耕垦”。

    段智钧博士讲述的南京故事还包括明故宫之殇——明代朱棣迁都北京之后,南京明故宫仍存旧制但“任其颓敝”。清初,明故宫被改建为八旗驻防城,遭到一定的破坏,康熙帝南巡时,所见明故宫已是“宫墙断缺迷青琐,野水湾环剩玉河”。太平天国时期,明故宫又被拆毁,变成一片废墟。

    陈寅恪先生有言:“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英国科学史学家李约瑟称赞:有宋一代,“深奥的散文代替了抒情诗,哲学的探讨和科学的描述代替了宗教信仰。在技术上,宋代把唐代所设想的许多东西都变成现实”。

    宋代在一个比唐代小的疆域内创造出高于唐代的经济水平,在文化与科学方面都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峰,它在都城建设方面的成就被《清明上河图》准确记录。李路珂博士感叹:“11世纪的开封人用‘曾观大海难为水,除去梁园总是村’来形容他们引以为傲的开封,令我们想起德国思想家本雅明曾用‘19世纪的首都’来形容巴黎。那么今天,用‘11世纪的首都’来形容开封,可能并不为过。”

    而这个“11世纪的首都”的结局是:被金兵攻陷之后,宋徽宗参领建造的划时代皇家园林——艮岳,其园中建筑花木经官府允许,被百姓拆去当柴火;在金代末年的战争中,艮岳之山石被取来当“炮弹”;华丽的宫室在北宋覆亡之后,毁于一场大火。

 

“其可叹也,亦可悲也”

 

    王贵祥教授在《古都洛阳》一书中,以严谨的考证、深厚的建筑学功底,复原了武则天的惊世工程——高86.436米的明堂。

    武则天的明堂,拆唐高宗的乾元殿而建,乾元殿又建在隋炀帝的乾阳殿旧址,后者在隋末战争中被李世民焚毁(另有一说是王世充焚毁)。

    明堂建成仅20余年,就被唐玄宗下诏拆改,终在安史之乱“俱见焚烧”。

    “在隋唐洛阳宫城正殿位置上,在短短一百多年中,经历的这场巨型木构建筑的历史话剧,就算告了一个段落。”王贵祥写道,“在一个基址上,在从隋代到盛唐的一百余年时间中,先后建造了中国历史上最为宏伟、也最为奇特的几座国家级的大型殿堂或殿阁建筑,造就了中国建筑史上一段大起大落的悲壮建造史”,“洛阳城中这一段大起大落的建造大戏的最终闭幕,并不是令人愉快的锣鼓与欢畅,而是后人对既有建筑的大规模损毁”。

    洛阳在中国建筑史上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北魏在这里建造的永宁寺塔,高约137.45米,是中外古今建造过的最高木构建筑。洛阳还建有中国最早的佛寺——东汉白马寺、帝王宫殿城门五凤楼制度的最早雏型——隋代洛阳宫殿应天门,以及单窟规模最宏伟、组团最完整的大型佛教石窟寺——洛阳奉先寺等。

    王贵祥教授在书中讲述了唐代发生在洛阳里坊寺院的一件逸事:一位僧人的房中之磬子夜自鸣,僧人惧而成疾,负责皇家音乐的太乐令前来问疾,分析得出这是夜里敲击斋钟与磬形成的共鸣现象,便对磬稍加疏凿,其声遂绝。王贵祥感叹:“这样一件需要近代科学知识才能理解与解决的现象,却是发生在1200年以前的中国洛阳,而这一时期的欧洲还停留在黑暗的中世纪宗教迷茫之中。仅这一点,还不足以令我们对古代中国人在科学理念上的启蒙之早而刮目相看吗?而这样一个故事发生在唐代的洛阳,也正可以说明当时洛阳人文荟萃达到怎样一种盛况了!”

    据王贵祥考证,公元10世纪之后的中国宫殿建筑史,可溯源至隋唐洛阳宫殿——宋代汴梁宫殿模仿洛阳宫殿而建,金中都宫殿又是模仿汴梁宫殿而建,元大都宫殿又受到金代宫殿的影响;明代营造南京宫殿时,参考了元大都宫殿的格局;明北京宫殿,既沿用了元大都宫殿的旧址,又参照了明南京宫殿的格局;清代北京紫禁城,是明代北京宫殿的延续。北宋时,洛阳宫殿保存尚算完好,却在金代的战乱中,与整个城市同遭毁弃。

    王贵祥如此感伤:“北宋灭亡以后的洛阳,随着战争的反复,屡遭劫掠与蹂躏,到了明清时代,就渐渐萎缩成为一座面积不过如隋唐时期四坊之地的地方性的小城了。其可叹也,亦可悲也!”

 

故宫还在

 

    拙作《拾年》一书封面,取意“苍天在上,故宫还在”。那张封面照片,是我今年1月30日在北京北总布胡同凭吊惨遭拆毁的梁思成、林徽因故居之后,赴故宫午门拍摄而得。彼时,雪花飘零,天地动容。

    《拾年》印出了1963年北京市规划局提出的故宫改建计划之一。此计划若实施,故宫不存矣。尽管国务院总理周恩来1960年表示“故宫保留,保留一点封建的东西给后人看也好”,改建故宫的计划仍被进一步推动。

    关于这项计划之始末,我在《城记》《采访本上的城市》二书中有详细记录,在此不赘。我想与读者们分享的是——这些年来,每当心绪郁结之时,我总愿意到故宫看看。毕竟,故宫还在啊!这会让我的痛苦得到些许缓解。

    古都北京已是一脉单传,它是中国古代都城建设的最后结晶。中华先人累积数千年文明于此,在所谓“现代化”的冰冷铁器之下,其命运何如?读罢“古都五书”,我可以这样回答:正是因为中华民族还有王贵祥、王南、李路珂、贺从容、段智钧这样热爱祖国文化的学者,中华文明才不会被彻底斩断。中华文化之复兴正在于每一位中国人——去承担自己的责任——像这五位学者那样。

    行笔至此,我的心中又回荡起王南博士的话语:“尽管古都北京已经遭受了难以挽回的严重破坏,但我们应当坚持不懈地对其留存的历史文化遗产进行整体保护”,“本书的写作则完全出于古都北京的整体美——这种难以言喻的美正在一天天丧失——通过本书的写作为重塑北京的整体美尽一份微薄之力是笔者最大的心愿!”

    是的,让我们每一个人都像他们那样,去尽自己的那一份“微薄之力”,为了我们的祖先,为了我们的后代,为了人类的文明,更是为了未被泯灭的良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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