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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太湖石

最后的太湖石
    2011年4月,在北京宣南地区的贾家胡同西侧,废墟之中的太湖石成为一处私家园林的墓碑。宣南地区曾是西周蓟城、唐代幽州、辽南京、金中都所在地,标志着北京的血统,存有大量这个城市早期的胡同街巷及历史建筑,尤以古代会馆的集中而著称,见证了中国历史上徽钦被掳、戊戌变法等重大事件。近年来,北京城的这片发祥地,在房地产开发中遭到有系统的拆除。王军摄

 

最后的太湖石

 

    文/王军

 

    2004年4月,一处罕见的保存完好的私家园林——北京东城区文物保护单位意园,被有关部门下令给一幢大楼的建设腾地皮,美其名曰“异地保护”,却被拆得一片狼藉,主事者大有一毁而后快的架式。探查此事时,我有幸结识了清华大学建筑学院的贾珺老师,知他已连续数年利用业余时间对北京城内残存无几的私家园林作最后的调查,大为感动,又担心他能否完成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贾珺老师面对的挑战极其艰巨,因为历经持续的拆除,北京还有多少私家园林可仅他研究?现存不多的私家园林,或被单位占用,或为豪门所居,皆不对外,他的调查又如何展开?

    上世纪50年代以来,三次大规模的改造彻底改变了北京的模样。北京市政府1958年提出十年完成城区改建,1990年提出十年完成危旧房改造,2000年提出五年完成危旧房改造。经过这一轮轮的拆,方圆62.5平方公里的北京古城,在2003年只留下不足15平方公里较完整的历史风貌空间,这仅存的部分,仍在被拆除之中。2011年4月,我在北京城的发祥地、正在被开发商夷为平地的宣南地区采访时,在贾家胡同以西,被毁为瓦砾的古街坊内,看到几块残破的太湖石,那分明是一处私家园林的最后见证。这时,我想到了贾珺老师。

    在这个大拆除的时代,贾珺老师以一己之力,对吾族文化不可蔑弃之精华,作了一次悲壮的抢救。古典园林是中华文化的集大成者,中国人造园,是把他的人生志向、心中的诗,通过一个园,有形有体地造出来;宅与园相伴,宅是此岸,园是彼岸,主人恨不能极尽掇山理水之功,在盈尺之地,造出那个柳暗花明的世外桃园来。北京古城是中国古代都市建设的最后结晶,它与河湖水系相生相依,本是一个大园林,漫布其间的胡同、院落,又被一处处诗心独运的私家园林点缀,对后者的研究,正可以一目尽见精神,最不能缺。可这件事,贾珺老师不做,则无人去做;现在不做,将来也没法儿做了,因为差不多拆光了。

    倾尽十年心力,贾珺老师舍我其谁,完成了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清华大学出版社印出了他撰写的浩浩百万余言的《北京私家园林志》,其中配有他对现存私家园林的大量测稿。难以想象他克服了多大的困难,一次又一次,是以何等哀求的目光,才被允许踱入那一方令他魂牵梦绕的嘉园;一次又一次,又是以何等哀求的目光,才被“恩准”丈量一下建筑物的尺寸。中华先人在中国古代最后一个帝都留下的这些建筑奇葩,1949年较完整者不下一二百处,现在仅存四十余处,多不得爱惜,残破不堪,有的刚刚被贾珺老师记录,就被拆毁在他面前。

    《北京私家园林志》彰显了一位建筑史学者的赤子之心与深厚功力,它继承了朱启钤、梁思成、刘敦桢开创的中国营造学社的伟大传统,将实物分析与文献考证相结合,既有独到精深的研究,又有翔实可信的例证,对大量归于尘土的历史名园,则充分利用古籍、档案、老照片等史料,加以系统的整理、发凡,令人吃惊地呈现出北京私家园林由兴而废的千年历史,填补了学术空白。

    “全社会上下都需要进一步了解北京私家园林所蕴涵的极高的历史、文化、科学、艺术和社会价值,加强其维修和保护工作,并以适当的形式对外开放,为后人留下一份无法替代的文化遗产。”贾珺老师在书中疾呼。他记下北京历史上一些名园的主人因担心其园林的命运,在碑石上刻下的警示之语,如清代可园碑记称:“窃按唐李卫公营东都平泉庄,自为记:‘或子孙鬻平泉,及以平泉一树一石与人者,非吾子孙。’亦自惜其经营之势,而望后人守其业。……若卫公记中数语,凡吾后人当铭诸座右,以毋忘叔父缔造之艰,而保世业于勿替者也。”读到这些文字,我仿佛又回到了宣南的废墟,面对那几块最后的太湖石。

    太湖石是中华先人造园最爱之物,匠人们要把采到的岩石沉入河流湖泊,存放整整一代人或更长的时间,让水流把它们冲刷成奇特的形态,再精心打磨,用来造园。这一本沉甸甸的《北京私家园林志》,不正是中华文化浩荡江河里的一块太湖石吗?它被贾珺老师精心打磨,虽然残破了,却是熠熠生辉,后人还看得见。(完)

 

最后的太湖石

北京私家园林志,贾珺著,清华大学出版社,2009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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